Groupon式团购网站与商家合作关系的法律分析

[发布时间]:2011-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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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上海交通大学凯原法学院 2009级法律硕士   郑波

一、问题的提出

2011年2月28日凌晨,国内知名团购网站美团网开展了“仅售29元——价值50元的DQ冰雪皇后现金券”团购活动。现金券很快被抢购一空,该团购活动于当天13点01分结束。据其网站显示,共有12003名消费者购买了DQ冰雪皇后现金券。但就在当天,DQ冰雪皇后官方中文网站却以声明的形式否认了与美团网的合作事实。该声明指出,上海适达餐饮管理有限公司(DQ“冰雪皇后”在中国的总加盟商,以下简称DQ)目前未与其他任何第三方以任何形式进行团购合作活动。在此之后,美团网及时公布了其于DQ在2月27日签订的合作合同。但DQ却极力声称其内部档案中并没有该协议,美团网所出示的合同系伪造,并明确告知美团网相关负责人其合同为假协议及无效协议。在多次交涉未果的情况下,美团网于2011年3月14日向北京仲裁委员会提起了仲裁申请,要求确认美团与DQ间合同的真实有效性。

在这场团购网站跟商户之间合作纠纷的背后,利益受到最直接侵犯的还是广大的消费者。①作为消费者来讲,美团网跟DQ之间是否存在真实有效的合同文本已经不再重要,消费者显然更为关注的是自己的利益能否得到保障。在团购过程中遇到权益受损,消费者究竟应当向网站和商家哪一方追究责任,团购网站、商家和消费者之间的法律关系到底为何?而要回答这两个问题,首先必须弄清楚的就是网络团购不同发展阶段的运营模式以及Groupon式团购网站给网络团购所带来的新变化。

二、网络团购的三种模式及Groupon式团购网站的新特征

需要说明的是,网络团购与团购网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Kaffman在2002年将网络团购定义为:所谓的线上集体购物是指利用网络联合有意愿购买的消费者提高对供应商的议价能力,进而以较低廉的价格来购买商品。而根据不同的发起主体,网络团购可以划分成三类:即,由卖家发起的网络团购、由买家发起的网络团购以及由第三方发起的网络团购。一般而言,只有由卖家发起的网络团购和第三方发起的网络团购才会以团购网站的经营模式去实施网络团购,而由买家发起的也就是网民自发组织的网络团购,这中间是并不存在团购网站参与的。其通常的组织方式是具有相同购买意向的消费者群或个人利用网络工具如BBS、新闻组等建立针对某一产品的团购主题,吸引更多的消费者加入,形成一定规模的团体后与产品厂商议价,最终以较低的价格获得所需的产品或服务。

网络团购最早产生于美国,第一个B2C网络团购网站Mobshop成立于1998年,随后美国和英国出现一大批类似的网络团购网站。从2002年的随后几年,中国也陆续出现许多较为成功的网络团购网站,如篱笆网、淘宝网团购专区、上海团购网等。尽管都属于团购网站,但实际上从篱笆网到上海团购网的发展过程,团购网站的经营模式已经产生了很多新的变化。篱笆网和淘宝网团购专区在经营模式的本质上和传统电子商务中的虚拟商铺一样,由不同商品的经销商租用其虚拟空间来出售各种商品。只不过它们是由商家发起的团购,是商家利用了网站提供的电子平台而实施的跟买家的团购活动;上海团购网的运营模式为由网站主动联系销售商或厂家,组织团购并在它所属的齐家网上公布团购的时间、地点、参与的厂商等信息,募集买家参加当日的现场团购活动。

而2008年成立的美国团购网站Groupon,则代表了一种全新的团购网站模式,并因此被称为开创了网络团购2.0时代。美国团购网站Groupon凭借其简单的商业模式只用了7个月就实现了盈亏平衡,并在世界范围内被广泛复制。中国第一家仿Groupon网站“满座网”于2010年1月16日正式上线。而据中国电子商务研究中心监测数据显示,截止到2010年12月底,我国内初具规模的网络团购企业数量已达1880家,其中尚未包括未开团、或已倒闭的713家团购网站,及刚开团或开团次数很少的小型团购网站。

为了方便跟此前出现的团购网站作比较,笔者将国内2010年1月以后出现的、模仿Groupon的团购网站统一叫做Groupon式团购网站。主要的代表网站有:拉手网、美团网、满座网等。另外需要说明的是,门户类网站如搜狐旗下的搜狐爱帮团、拥有商户资源的点评类网站旗下的大众点评团以及拥有用户资源的社区类网站旗下的糯米团等,都是在原有网站基础上发展而来,在独立性方面不同于Groupon网站,但就其参与网络团购运营模式的本质来讲,它们同那些独立性团购网站如拉手网一样,全部脱胎于美国的Groupon网站。因此,笔者将它们统一叫做Groupon式团购网站。它们的运营模式特征主要为:首先,通过线下搜集商家,建立合作关系,约定好相应的佣金提成以及团购成功的人数条件等;第二,将该商家提供的商品(包括实物类和服类务),制作成一笔团购信息,置于网站上面;第三,通过邮件、虚拟社区等通讯手段以及“邀请好友返利”等价格激励措施,在网站上募集消费者;最后,消费者通过在线支付商品货款,网站向其发送用于消费的电子券,从而完成团购交易。

三、团购网站与商家合作关系的法律分析

在网络团购发展的三个阶段过程中,由于篱笆网和淘宝网团购专区在网络团购上具有的同质性,所以需要比较的就是三类网站,即:为商家发起网络团购提供平台的的网站(以篱笆网和淘宝网专区为代表)、上海团购网以及Groupon式团购网站。

根据齐爱民教授的理论,网站作为网络交易服务提供者,可以分为网上交易平台服务或者网上交易辅助服务的经营者。我国网络交易平台服务提供者可以分为三种类型:第一类是单一型平台服务提供者,此类网络交易平台服务提供者仅仅提供交易平台,不参与其他的交易。其典型代表就是淘宝网;第二类是居间型平台服务提供者,此类网络交易平台服务提供者不仅提供交易平台,而且自己对于买卖双方的交易充当了居间人的角色。典型代表如阿里巴巴网;第三类是混合型平台服务提供者,这一类网络交易平台服务提供者不仅提供了交易平台,而且自己本身也参与到交易之中,成为交易的一方,典型代表如当当网。

事实上,上述三类团购网站恰恰对应了齐教授的这个分类体系。篱笆网和淘宝网团购专区属于单一型平台服务提供者,上海团购网属于居间型平台服务提供,而Groupon式团购网站则恰恰满足第三类混合型平台服务提供者的特征。只不过Groupon式团购网站跟当当网最大的不同在于其融合了一个“团购”的概念,使得网站跟消费者之间合同的成立附加了一个条件,即达到预定的人数时才能够成立。

一)前两类网站与商家合作关系的法律分析

篱笆网和淘宝网团购专区实质都是由卖家发起的团购,是商家利用了网站提供的电子平台而实施的跟买家的团购活动。它并非是由这两个网站本身来组织和实施团购活动。从合同法的角度来看,篱笆网和淘宝团购专区为商家提供了一种网站交易平台使用的服务,二者应当是一种租赁合同的关系。

上海团购网的特色在于它作为第三方,提供募集后协商的专门的现场团购模式。由图2我们可以看到,其运作流程为由上海团购网主动联系销售商或厂家、组织团购,并在齐家网上公布团购的时间、地点、参与的厂商等信息,募集买家参与当日的团购活动。因此可以讲,上海团购网作为第三方已经开始参与到了线下商家和买家之间的团购关系之中。从合同法的角度来看,上海团购网作为独立的中介,线下募集商家、线上组织消费者并促成其和商家的团购成交,应当认定其跟商家是一种居间合同的关系。

二)Groupon式团购网站与商家合作关系的法律分析

根据本文第二部分的论述,Groupon式团购网站的运作可以概括为:由网站专门的营销团队负责线下搜寻合作商户,网站制作好团购信息公布于网站,并募集有潜在需求的消费者,消费者将金额汇入网站账户以完成支付。网站提供电子券,消费者持该电子券去商户现场消费。我们可以看到,Groupon式团购网站实质上是凭借网站的主体以卖家的身份直接参与到了和用户的团购关系中去了,见图3。

很显然,我们可以从中发现,三类网站参与团购交易的程度是依次递增的。篱笆网和淘宝网团购专区根本就没有参与网络团购,二者只不过是提供了一个网络平台而已;上海团购网作为独立第三方参与了团购关系,但处于商家和用户团购关系之外的居间地位;而Groupon式团购网站跟上述两种模式又明显不同,它实际上已经上是接受商家的委托,并且是以卖家的身份直接进入到了网络团购的关系中间去。它线下募集商户的行为实质上是一种采购商品的行为,后续的线上议价和线上支付则直接与消费者发生了团购这一买卖关系。

对比Groupon式团购网站与先前出现的两类团购网站,我们可以发现有两个明显的不同之处。

第一,它们采用了电子券的方式来实施团购,即一旦团购成功,就会收到网站发送的电子券,而电子券上除了包含商家的信息之外,毫无例外都会标明是具体购买的团购网站的名字。Groupon与腾讯合资设立的团购网站高朋网在其用户协议中就明确说明:“我们通过网站销售购物券,您可持购物券向销售商将购物券兑换为购物券产品。您必须注册才能从网站购买购物券”。

电子券的运用,说明Groupon式团购网站都是以自己的名义与消费者(也就是委托人之外的第三人)签订了团购买卖合同。这就说明网站跟商家以及消费者之间就已不再属于居间性质的合同关系。因为根据居间合同的特性,居间人只须向委托人报告订立合同的机会或者提供订立合同的媒介服务,而无须以自己的名义与当事一方签订直接的买卖协议。

第二,Groupon式团购网站都会要求消费者直接将团购商品的费用汇入网站的指定账户,团购才能顺利完成。将货款直接打入到网站账户的行为就更加有利于对网站是团购交易当事人一方的事实的肯定。

综上,我认为Groupon式团购网站和商家之间应当是一种委托关系,进而商家又以自己的名义跟消费者发生了直接的团购交易关系。而Groupon式团购网站又从商家处获得相应的佣金报酬。而根据我国《合同法》第414条的规定,行纪合同是行纪人以自己的名义为委托人从事贸易活动,委托人支付报酬的合同。因此,Groupon式团购网站和商家之间的合作关系应当认定为是一种行纪合同。

Groupon式团购网站作为一种混合型平台服务提供者,其和商家之间的合作关系被认定为是一种行纪合同。那么,根据我国《合同法》第421条的规定,“行纪人与第三人订立合同的,行纪人对该合同直接享有权利、承担义务”。 也就是说,行己人不得以行纪合同无效为由而主张其与第三人之间的法律行为无效。因此,消费者与团购网站实施了团购交易,遇到消费纠纷时,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其责任应当直接归属于团购网站。而至于如何解决具体的纠纷,那么完全可以依据现行的《合同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网络商品交易及有关服务行为管理暂行办法》等法律法规来界定团购网站和消费者之间的法律责任分配。

四、有关Groupon式团购网站和商家法律关系的反思

本文开头引入的“美团和DQ纠纷”一案中,美团网启动了所谓的“先行赔付机制”,即“按每单返还50元方式先行赔付参与此次团购的美团网会员,并可提现,以确保参与活动的12003名美团网会员都能享受到等值服务”。被相关媒体质疑为“割肉”打诚信牌。

通过本文的论述,我们可以发现“先行赔付”的提法本身就是有问题的。美团网和商家之间是一种行纪性质的合同关系,那么它跟作为第三人的消费者发生交易行为的效力将由其自身直接承担。所以,既然消费者跟美团的团购行为已经成立并生效(达到了团购成功的人数要求,并已根据网站要求完成付款),那么作为合同当事一方的美团网就应当负担履行合同的义务。美团网和商家合作关系的效力不影响其和消费者之间合同的效力。因此,当美团网因为跟商家合作关系破裂而影响其自身跟消费者合同的履约能力的时候,美团网完全有责任承担对消费者的违约赔偿义务。另外,我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47条明确规定,“经营者以预收款方式提供商品或服务的,应当按照约定提供。未按照约定提供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履行约定或者退回预付款;并应当承担预付款的利息、消费者必须支付的合理费用”。从这两个方面来讲,美团网“先行赔付”的说法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在这个案例中,它理应承担对消费者赔偿义务,即退回预付款及其利息,以及消费者相应的合理支出。而远非相关媒体报道的那样,认为这是团购网站的一种额外义务。

其实,不仅仅团购网站自身认为其不应当承担在团购关系中对消费者的合同义务,就连某些法律界人士也表示,“由于团购网站提供给消费者的是无偿中介服务,一旦商家不提供购物凭证,消费者遇到纠纷难以维权。”这促使笔者对此作进一步的反思。

杜生鸣在他的博士论文中,从分工理论和信息不对称理论出发,结合交易成本理论,对电子市场中第三方中介的演化进行了系统研究。他认为,“团购将导致某种新型的中介产生,如:团购网站和具备在线寻找团购伙伴的虚拟社区,它们将具有同一需求而物理空间相对分散的消费者聚集起来,形成一个特定的团购群体;尽管一次特定的团购行为完成后,参与团购的消费者重新回归到物理特征的分散状态,而团购网站则不停息的聚集着新的需求,形成新的团购群体,这是团购网站作为信息中介的重要功能。”

而笔者认为,目前出现的Groupon式团购网站正是杜博士所预言的这种新型中介,它很好地实现了与SNS、即时通讯软件等互动式工具的功能结合,使得网络团购这一电子市场进一步中间化,使得原有的居间型团购网站进一步演化为由网站直接参与网络团购的Groupon模式。也正是因为团购网站自身以及更多的广大受众的经验意识还停留于居间型团购网站的发展模式阶段,而没有清楚地认识到Groupon式团购网站所发展出的新特点,尤其是团购网站和商家合作关系的质变。所以,就网站和商家之间的合作关系以及二者跟消费者之间的权利义务分配才会产生如此多的模糊不清和争议。

另外一方面,Groupon式团购网站提供的商品特性也增加了这种模糊性和欺骗性。根据2010年中国网络团购调查报告显示,服务类的商品占到了团购网站所有商品的百分之85.1%。主要为休闲娱乐、食品餐饮、美容美发类。这也就是说,大部分的商品团购成功之后,消费者还得到网站提供的商家那边现场进行消费。而服务类的商品由于其非标准化的特性,商家在为参加了团购的消费者提供服务的时候往往就会有较大的灵活度。比如,会对正常消费的顾客和参加团购的顾客做不同程度的区别对待。这会让消费者觉得没有享受到网站宣传的应有的服务质量。另外,毕竟是商家作为服务的直接提供方对消费者进行服务的。那么自然而然的,消费者以及大多数的人可能都会将维权的焦点集中在商家身上。

参考文献

1. DQ团购无效事件陷“罗生门”美团或诉至法庭[N/OL].每日经济新闻网,2011-03-04.
http://www.nbd.com.cn/newshtml/20110304/20110304021332388.html,2011年4月10日.

2.转引自:宋祎旎.基于B2C的网络团购模式研究[D].华中师范大学硕士论文,2007年6月.

3.钱大可. 网络团购模式研究[J].商场现代化,2006,(1):36-37.

4.宋祎旎.基于B2C的网络团购模式研究[D].华中师范大学硕士论文,2007年6月.

5.姚丹.网络团购2.0时代的团购特征分析[J].网络财富,2010,(10):144-147.

6.齐爱民.电子商务法原论[M].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2010.51.

7.团购网圈地时代搏击:美团与DQ纠纷尚无解[N/OL].北京商报,2011-03-09.
http://tech.sina.com.cn/i/2011-03-09/01085261253.shtml,2011年4月10日.

8.团购商品不满意团购网站有无责[N].中国消费者报,2010-07-02.

9.杜生鸣.电子市场中第三方中介的演化研究[D].华中科技大学博士论文,2009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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